盛夏的北京，颐和园的千亩荷花又开了。这种象征高洁品格的水生植物，自古便是中国人的心头挚爱。

北海公园盛开的荷花。

中国的莲开在七千年前

荷花的中文学名是莲，为莲科莲属的古老水生植物，荷花为其俗名或特指其花。现代植物学研究显示，莲科较早、较完整的化石发现于巴西东北部，约在早白垩世，距今一亿多年。据专家考证，当时荷花也在北美和欧亚大陆广泛存在。

第四纪更新世冰期（距今约260万年至1.17万年）后，莲属在欧洲逐渐消失，亚洲和北美的种群也退缩到较温暖的地区。莲现仅存两种：亚洲莲，分布于亚洲及大洋洲北部；美洲黄莲，分布于北美。亚洲莲的起源中心目前倾向于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—东南亚区域，中国是莲的世界分布中心和栽培中心之一。中国有莲的最早证据是浙江河姆渡遗址出土的七千年前莲花粉化石。根据文献记载，西周时人们开始食用和栽培莲，春秋开始古人为了观赏而栽培莲。

莲的名字很多，如“荷华（同花）”“水芙蓉”等。另外，古人对莲的各个部位分得很细。比如花苞常称“菡萏（音hàndàn）”，花开后称“芙蕖”，果实称“莲”，地下的根状茎称“藕”。因此，古诗中的“菡萏”“芙蕖”“荷华”“水芙蓉”等，很多时候说的都是同一种植物——莲，只是所指部位或开放状态不同。

现存最早的有关荷花的“文字记录”是《诗经》。《诗经·郑风·山有扶苏》中有“山有扶苏，隰（音xí，指低湿之地）有荷华”，意思是山上长着茂盛的扶苏树，低湿的水洼边开着荷花。另外，在《陈风·泽陂》里有“彼泽之陂（音bēi，主要指池塘、水边），有蒲与荷”，意思是在池塘边，长着荷花与蒲草。

在战国时期的爱国诗人屈原眼里，荷花有了更深层次的内涵。他在《离骚》中写道：“制芰（音jì，指菱叶）荷以为衣兮，集芙蓉以为裳。”意思是我要用荷叶做上衣、荷花做下裳，以此表示洁身自好，不同流合污。

因为荷花的寓意，工艺品和日用器物上常常可见它的身影。南北朝瓷器上的莲花瓣装饰十分普遍，“缠枝莲”成为瓷器装饰中最常见的纹样之一，彰显“清净”“不染”之意。

到了唐代，诗人很爱用诗表达莲花的“清净”“不染”。莲花的不染，并非因为水净，而是因为它本心清净。在白居易所写的《赠别宣上人》诗中，“似彼白莲花，在水不著水”，就以白莲比喻身处尘世而不为尘染的人。

“出淤泥而不染”兼具诗意与科学内涵

苏州博物馆展出的清代楷书《爱莲说》扇页。

北宋时，周敦颐（号濂溪）写下《爱莲说》，赞美其是“花之君子”，“出淤泥而不染”。

古人看到荷花“出淤泥而不染”，把它比喻成了人的高洁品格。从现代科学看，荷花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不仅是诗意的表达，而且是有科学依据的。近代科学家对荷叶表面的研究发现，荷叶表面布满微米和纳米级的细小结构，外面又覆盖着蜡质层，因此极难被水浸润，水滴会在叶面滚动，并把灰尘和泥点一起带走。这种自清洁现象后来有了专门的名字，叫“荷叶效应”或“莲叶效应”。现代科学则进一步告诉人们，荷叶表面确实有特殊的“防水本领”。古人诗意的观察与现代科学的解释彼此印证。

从周敦颐开始，荷花被赋予儒家意义上的“君子之德”，成为人格象征。据传，周敦颐本人正是这样一位君子。史料记载，周敦颐在南安（今江西大余）任司理参军时，为救一名囚犯，他敢于与上司据理力争，说“宁免官，不可杀人以媚人”。北宋书法家黄庭坚更是评价他“人品甚高，胸中洒落，如光风霁月”。北宋潘兴嗣为周敦颐撰写的《濂溪先生墓志铭》记述：“视其室，服御之物，止一敝箧，钱不满百，人莫不叹服。此予之亲见也。”这件事发生在周敦颐任洪州南昌知县期间。那时他突发暴病昏厥，众人以为其将逝，清理其遗物时发现，他家中装衣服的家具，仅有一个破旧的竹箱，钱财加起来也不足一百文。其毕生积蓄与用品竟如此微薄，没有人不叹服。潘兴嗣还特别强调，这是他亲眼所见。

后来，南宋理学集大成者朱熹将周敦颐尊为“理学开山”，在其任南康军知军时，不仅重修了周敦颐当年所凿的“爱莲池”，还亲笔将《爱莲说》刻在石碑上立于池畔，更写下《爱莲诗》明志：“闻道移根玉井旁，开花十丈是寻常。月明露冷无人见，独为先生引兴长。”以此表达自己继承濂溪先生君子之志的决心。之后，陈宓、林希逸、黄震等理学家纷纷阐释、续作，从不同角度肯定《爱莲说》的道德价值，“君子荷”成为理学精神崇尚之物。

“爱莲”之心随处可见

人们对莲的喜爱随处可见。文人画里，荷花是操守、气节的象征，常配着“不染”“高洁”的题跋。“爱莲”的缠枝莲纹样从宋代开始大量出现在瓷器上，元明清三代更是不绝，龙泉窑、定窑、耀州窑，青花、粉彩、斗彩，到处是莲。清代青花缠枝莲赏瓶，取其“清廉”谐音，专用于皇帝赏赐臣下，意在提示被赏赐者要保持清廉品格。

莲纹也常见于服饰。元代宫廷服饰中常见一种叫作“满池娇”的纹样，是以莲池、荷花、水鸟构成的刺绣纹样，有诗云“御衫绣作满池娇”。清代吉服、氅衣、女褂上莲纹频现，除了缠枝莲，还有勾莲、荷莲等绣于袍服襟边，取其连绵不绝、吉祥清雅之意。民间服饰中，“连生贵子”等吉祥纹样亦以莲为材，寄托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。

莲亦融入音乐舞蹈。宋代宫廷有《采莲舞》。根据《宋史·乐志》载，采莲队衣红罗生色绰子、系晕裙、执莲花而舞，配《采莲令》《渔家傲》等乐曲。民间流传采莲船（又称旱船）舞蹈，以竹篾扎制龙骨，外糊彩布，装饰莲花、彩灯，多在春节、元宵期间表演。此外，还有“荷花灯”“莲花落”“荷花盘子舞”等传统歌舞及曲艺形式，广布南北各地。

“爱莲”也体现在各地园林里。承德避暑山庄有“香远益清”一景，为康熙三十六景第二十三景，取《爱莲说》句意命名，前后临池遍植名贵荷花；又有“曲水荷香”一景，为康熙三十六景第十五景，方亭建于怪石间，取“曲水流觞”之意，池中荷花无数。再如河北保定的古莲花池，始建于元代，以“莲池十二景”闻名，曾是清代行宫，碑刻众多，文化积淀深厚。苏州拙政园的远香堂，建于清乾隆三年（公元1738年），取《爱莲说》“香远益清”之意，堂北平台宽敞，池水清澈，夏日荷花盛开时清香远送。拙政园还有芙蓉榭、留听阁等以荷命名的建筑，留听阁取唐代诗人李商隐“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”的诗意而名。杭州西湖的曲院风荷自南宋以来便以夏日观荷闻名，“曲院”原是酿酒作坊，近岸湖面遍植荷花，风起时荷香与酒香四下飘逸，游人不饮亦醉。清代乾隆帝在圆明园仿杭州西湖建造“曲院风荷”，并将周敦颐濂溪书斋的意象引入园中，命名为“濂溪乐处”，亲笔写下“前后左右皆君子”的诗句。

莲的食用价值亦为人们所重视。藕可鲜食、炖汤、制粉，南方人家常以莲藕煲排骨汤，鲜甜润燥，藕粉则以开水冲调，细腻滑润，为传统滋补之品；莲子熬粥、做羹、制蓉，广式莲蓉月饼即以莲子为馅，幼滑清香，名扬四方；莲心泡茶清火，虽味苦而回甘；荷叶裹食增香，糯米鸡以荷叶包裹蒸制，清香渗入米粒，亦可晒干泡饮，消暑解渴。在药用价值方面，《本草纲目》记载：莲子养心安神、健脾止泻，荷叶清暑利湿，莲心清心去火，藕节收敛止血，莲房消瘀散血。

近年来，北京持续举办荷花文化节，赏荷已成为夏季颇具人气的城市活动。若想看皇家园林里的荷花，颐和园昆明湖水面开阔，千亩荷塘，接天莲叶，与万寿山、佛香阁、十七孔桥相映，尽显皇家气派；北海则有“荷花映白塔”的经典景致。若想近距离欣赏品种丰富的荷花，可以去莲花池公园，那里是“因荷得名”的景观，也是北京赏荷的好去处。

明代画家徐渭所绘《花卉图卷》中的墨荷。（上海博物馆藏）

古人趣事

取材天然“碧筒杯”

唐人段成式的《酉阳杂俎》记载，济南历城北边有一片“使君林”，三国时期的魏正始年间，郑公悫（音què）每到三伏天，便带着宾僚到林中避暑。酒自然是要喝的，但他偏偏不肯循常例举杯，而是临水取材：先摘一张大莲叶，平铺在砚格（用以放置砚台的木格）之上，当作天然酒器盛酒；再用簪子轻轻刺通荷叶与叶柄，使叶中之酒与中空的荷梗相接，再把弯曲的荷梗盘转过来，做成象鼻一般的弧度，于是众人不必执盏，只需就着荷梗吸，酒液便从叶中缓缓而下。人们还为莲叶做的酒杯起了一个极风雅的名字——碧筒杯。后来的人们争相仿效，觉得酒里混了莲叶与荷梗的清气，入口竟比清水还凉。

古法寻踪

见茶不见花的“莲花茶”

清代文人沈复《浮生六记》里，记载了其妻芸娘手作莲花茶的故事。夏月荷花初开，花并不是整夜张扬地开着，而是“晚含而晓放”——傍晚微微收拢，清晨再带着露气慢慢舒展。芸娘偏偏就看中了这一开一合之间最温柔的时刻：她用小纱囊撮一点茶叶，趁夜轻轻置入花心，等到第二天一早，荷花重新绽开，再把茶囊取出，用清泉烹泡。沈复写这一杯茶，只落下四个字：“香韵尤绝。”短短一句，像把夏夜的荷露、晨起的花气与茶汤的温热，一并收进了盏中。

其实，莲花茶并非芸娘首创，而是对古法的改良。早在元代画家倪瓒所著的《云林堂饮食制度集》中，就记有“莲花茶”的文字。明代顾元庆编撰的《顾氏文房丛刻》，对“莲花茶”的制法进行了详细的记述，成为后世效仿的范本：借荷花一夜吐纳，将花气一层层“过”给茶叶，让茶不见花，而久留花魂。

特色功能

超环保的“包装纸”荷叶

现代包装纸样式丰富、华丽精美。你知道在没有纸张或纸张很贵的古代，国人主要用什么包裹食物、器物吗？没错，就是荷叶。

荷叶是夏季随处可见的天然资源，且叶片阔大，很早就被用来包装食物和器物。早在《楚辞》中就有以荷叶为“盖”（遮盖物）的记载，此时荷叶主要用作遮蔽或包裹器物。

唐代，文学家柳宗元被贬到柳州为官时，写诗记录了当地人的生活状况，其中就有“绿荷包饭趁虚人”的场景。李颀也有诗云“青荷包紫鳞”，证明当时人们已习惯用新鲜荷叶包裹米饭、鱼类以便携带和保鲜，功能和现代的包装纸、包装袋类似。

讲述北宋末年时期故事的《水浒传》里，有这样的情节：鲁提辖救助了金翠莲父女二人，为了让他们能够逃离渭州，鲁提辖前往郑屠的肉铺里拖延时间，向郑屠要了十斤精肉、十斤肥肉、十斤寸金软骨，还要求全部切成臊子。细碎的臊子用什么打包呢？就是荷叶。由此可见，当时用荷叶包装食物，不仅百姓日常自用，也被商家所用。根据史料记载，随着宋代商业越来越发达，包装需求增大，那时还出现了专门收集、晒干荷叶售卖的产业，干荷叶被广泛用于包装草药、饮食等，实现了季节性储备与跨季使用。

宋代后，纸张成本下降，开始用作包装。但用荷叶包装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，一直被沿用至今。特别是越来越讲究节能、环保的现代，荷叶反而成为一种特色包装纸而独树一帜。

本版供图：视觉中国